生成式AI批改作业之后,我才发现“笨办法”有多重要
上个月末,一个家长在微信上甩给我一篇作文。她儿子写的,“我的周末”。读完之后我愣了几秒。不是写得不好——恰恰相反,好得不对劲。排比用得恰到好处,结尾升华得自然流畅。但就是……不对。那种感觉很难描述。像喝了一杯兑了太多水的茶。
后来我问他,是不是用了什么工具帮忙。小家伙倒是坦荡:“我让生成式AI帮我列提纲,它直接写了一篇,我觉得挺好就抄了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但老师你上次写的评语,我看了三遍。”
这最后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。
中小学语文教师批改学生手写作文
“AI味”到底是什么味
作为老师,我第一次明确意识到生成式AI的文字有“味道”,是在一次单元测验的造句题上。题目是“用‘一边……一边……’写一句话,描述你和家人相处的某个瞬间”。收上来的答案里,有三份写着同样的结构——“我一边写着作业,一边听着厨房里传来妈妈炒菜的声音,那声音里藏着家的温暖。”温暖。三份作业都用了“温暖”。
你要说这句子有什么毛病,其实挑不出来。语法正确、逻辑通顺、情感积极向上。可我读了七八年作文,太清楚一个十二岁小孩的笔触应该是什么样了。他们写妈妈炒菜,大概率会写“我妈炒菜声音超大,油烟机嗡嗡嗡的,我写作业都得把门关上”——然后可能再加一句“不过她炒的土豆丝真的很好吃”。
后面这种句子,生成式AI目前写不出来。或者说,它写得出,但概率很低。因为它缺了一样东西:具体。
具体是危险的。具体意味着你选了“土豆丝”而不是“饭菜”,选了“嗡嗡嗡”而不是“声音”,选了“把门关上”这个动作而不是“温暖”这个形容词。每一个具体的选择都是在冒险——万一读者不觉得土豆丝好吃呢?
生成式AI的本能是求稳。它用“温暖”这个词,因为这是最安全的公约数。
学生用它,不全是为了偷懒
说实话,我一开始的反应也是生气。第一反应就是——这帮孩子又偷懒。但你真去问一圈会发现,情况比“偷懒”两个字复杂得多。
有个初二的女生,语文成绩其实不差,作文经常在85分以上。她也用了生成式AI。为什么?她说:“每次写作文,我妈都会坐在旁边看,写慢了她说我磨蹭,写快了她说我糊弄,写完她还要评价一番。我用AI写一篇放在那儿,她就安心了,我再用自己的时间写我想写的。”
这个回答让我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另一个男生的情况更典型。他理科特别好,唯独怕作文。平时说话挺利索一个人,一到写东西就卡住。他跟我说:“我知道我要写什么,但开头那句话怎么写都不对。AI三秒钟给我一个开头,我顺着往下就能写下去。”
你看,他把AI当一个启动器。这东西帮他把那扇推不开的门给踹了一脚。至于踹开门之后走进去的是谁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
我不打算把这个行为简单定性为“作弊”。但我也不能装看不见——有的孩子确实在用生成式AI交差,而且交得心安理得。
生成式AI辅助备课教师工作场景
备课、出题、家校沟通——我把生成式AI当什么用
备课、出题、家校沟通——我把生成式AI当什么用
转折一下。我自己用生成式AI吗?用的。而且用得不客气。
比如出随堂练习的变式题。以前我手动改一道应用题的数据,改五遍就晕了。现在我把原题扔给AI,让它生成八个版本,每题换一组数字、换一个情景外壳,我再一个一个检查。省下来的时间干吗?琢磨哪道题会卡住哪类学生。这个判断AI做不了,因为它不了解我班上那个一看到“甲乙两地”就头疼的男生。
再比如家长会的发言稿。以前我吭哧吭哧憋三千字,憋完了自己都觉得像念文件。现在我先让AI生成一个框架,然后往里面塞具体的事。塞什么?塞“上周三下午小宇主动留下来擦黑板,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因为明天是您生日”——这种东西AI编不出来。它不知道小宇是谁,不知道那天下午黑板擦上全是粉笔灰,不知道小宇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。
还有很多老师在用生成式AI做家校沟通。把学生的课堂表现描述输入进去,让AI扩写成一段得体的评语。得不得体?得体。有没有用?有用。但我总觉得缺了一味东西。
以前我写评语,写着写着会停下来想一想。“这个孩子上课总爱趴在桌子上,但他不是走神,他是在用左手记笔记——右手要留着下课第一个冲出去打乒乓球。”这种观察你不坐下来想是写不出来的。AI帮你省掉了“想”的过程。省得太多,你就不想了。
你说它不聪明吧,它有时候又很懂
话说回来,我也不能一味踩它。
有一次我备课备到晚上十一点,实在撑不住了,顺手问AI:“怎么给小学生解释什么是比喻句?”它给的答案比我预设的教案好。它说:“比喻就是让一个东西穿上另一个东西的衣服,但你还是能认出它来。”
我第二天上课用了这个说法。效果出奇好。
你看,工具本身不是什么洪水猛兽。它给的是素材,是灵感,是一个帮你打破思维惯性的外力。关键是你拿它干什么。
我班上有个男生,用生成式AI帮他把一篇读起来干巴巴的作文改了三个版本。他把三个版本摆在一起对比,最后自己总结出规律:“老师,AI喜欢用长句子,但我读起来喘不上气。”
什么叫语感?这就是语感。他在跟AI的对比中,反而练出了自己的判断力。
有些东西,笨办法才管用
我现在对生成式AI的态度大概是这样——用,但不过脑子地用就等于白用。
什么意思?如果你只是让AI写一篇作文然后原样交上去,你什么都没学到。如果你让AI写一篇,自己再写一篇,然后对比着看哪里不一样,哪里它写得“对”但“没味道”,哪里你写得“笨”但“真”——这个过程本身就在训练你。
写作这件事,说到底不是产出文字。写作是你在试图搞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。生成式AI能给你一个结果,但没法替你走那段混乱的、来回涂改的、有时候写了两百字又删掉一百五十字的思考过程。
这个“笨办法”,恰恰是最重要的那部分。
那天晚上,那个用AI写作文的小男孩又发来一段话。他说:“老师,你上次说我写‘妈妈生气的时候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’特别好,AI写的是‘妈妈生气的时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’。都差不多,但我觉得火山更好,因为我妈发火的时候真的会跺脚,地板都在震。”
我跟他说:对,就写火山。写你妈的跺脚。写那个地板震动的感觉。
AI不会知道你家地板是木头的还是瓷砖的,是六楼还是三楼。它只知道“暴风雨前的天空”这种好看但谁都没见过的画面。
这不是AI好不好用的问题。这是你愿不愿意让自己看见的问题。
学生对比手写作文与AI生成作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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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成式AI批改作业之后,我才发现“笨办法”有多重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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