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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形机器人站上三尺讲台之后,那些说不清的变化

上周去城东一所小学听课,六年级科学。刚走到教室门口,就瞥见讲台边上杵着一个白色的家伙。目测一米二,两个圆溜溜的眼睛其实是屏幕,闪烁着,一蓝一绿。我以为是哪个孩子从家里带来的展示模型。上课铃响,科学老师走进来,拍了拍它的肩膀,说:“小助,上课了。”那东西缓缓转头,用一种明显的电子合成音说:“同学们好。”

孩子们“哇”了一声。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翻开课本。倒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我,觉得有点恍惚。这东西站在那儿的感觉,很怪。说不上来。既像老师,又像玩具。既像教具,又像同学。

后来跟那位老师聊,她说这台机器人是学校这学期刚开始试点的,目前只在她一个班使用,每周两节课都会用到。“说实话,一开始我也别扭。”她笑着说,“现在习惯了,它就是个会动、会说话的PPT。”

老师们到底用它做什么?

我跑了三所学校,观察了七八节课。人形机器人在课堂上的用法,说来说去其实就几类。

一类是放视频。课本上那些抽象的东西——比如行星的排列、火山的喷发——通过它播放三维动画。效果嘛,确实比投影仪生动一点。因为机器人会转过来对着孩子们,移动一下位置,制造一种“这个东西在跟你讲话”的错觉。

但也就那样。一个负责教四年级数学的周老师跟我吐槽:“投影仪也能放。非要它来回走两步干嘛?”

二类是做动作。这是我觉得有点意思的部分。比如讲摩擦力的时候,老师让机器人把一个小车推下斜面,然后伸手去“摸”那个小车,顺势讲解阻力。再比如讲声音的传播,让机器人敲一下小鼓,震动通过空气传出去。孩子们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
周老师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:“它最大的优势,就是可以动。小孩子对动的东西天然感兴趣。你把一个知识点变成它能演示的动作,比讲十遍例子都管用。”

三类是当气氛组。有时候就是课前跟孩子们打个招呼,或者下课后跟几个学生互动一下。有个二年级的小朋友每天都要跑去跟机器人说“小美再见”。你说这是什么教育效果?很难量化。但它就是让上学这件事,变得稍微有趣了那么一点点。

小学教室里人形机器人辅助教学实景
小学教室里人形机器人辅助教学实景

家长们的反应,比我想的复杂得多

我原以为家长会两极分化——喜欢的特别喜欢,担心的特别担心。实际上,聊下来发现大家的态度比想象中复杂。

有个妈妈的态度很典型。她儿子五年级,她跟我说:“我儿子回家跟我说,今天小飞老师(他们班那台机器人)给他点赞了,他特别高兴。我就想,机器人给个赞,跟老师给个赞,效果不一样吗?”她顿了一下,自己回答:“好像是不太一样。但孩子高兴就行了呗。”

也有家长在群里直接开火。说学校花这个钱干什么,不如多请两个代课老师。发的语音条长达六十秒:“我们家孩子现在天天回家跟我说机器人讲的故事,老师讲的不爱听了,这正常吗?”

这个问题我没法替她回答。但我在不同的学校里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用得好的班,老师的控场感都很强。机器人只是一个工具。老师让它什么时候说,它就什么时候说。一旦这种节奏乱了,孩子的注意力就会被吸走。说到底,机器人和老师的配合方式,才是关键。

家长和孩子一起看人形机器人照片
家长和孩子一起看人形机器人照片

最麻烦的事,可能还没来

最麻烦的事,可能还没来
最麻烦的事,可能还没来

我跟一位做教育信息化的朋友聊,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。

“现在大家关注的还是课堂效果。再过一两年,数据安全、隐私保护这些问题会冒出来。一个机器人站在教室里,眼睛是摄像头,耳朵是麦克风。它看到的孩子表情,听到的孩子发言,都去了哪里?用来干什么?没人说得清。”

这确实是个问题。我在某校参观的时候,教室后方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一个情绪分布图。红色、黄色、绿色的小点分布在每个孩子的名字旁边。据说可以分析谁在走神、谁在专注。当时我就想,如果我是那个被亮红点的孩子,我是什么感受?

另一位校长给我看了他们的后台系统。机器人的摄像头会抓拍课堂画面,自动生成所谓的“教学行为分析报告”。他说这个功能“还在调试,暂时不开放给老师和家长看”。

我追问:“那这些数据最后归谁?”

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这个……还在讨论。”

学校在讨论。数据在生成。孩子每天照常上学。

我不反对技术进校园。安全、合理、有边界地使用,比简单抗拒和盲目引进都重要。但现在的很多尝试,往前跑得太快了。规则、共识、保护,都还落在后面。

如果能重来,我会建议老师们先做三件事

如果能重来,我会建议老师们先做三件事
如果能重来,我会建议老师们先做三件事

第一,不要为了用它而用它。有的课真没必要上机器人。讲一篇散文的语感,它不如老师读。做一道几何证明,它不如黑板板书。先想清楚“这十分钟,它比我自己上好在哪儿”,再决定要不要请它出场。

第二,让孩子觉得他们才是主体。机器人再智能,也是配合老师上课的。不要让它变成课堂的中心,更不要让孩子的注意力从课本转移到它的屏幕上。有个老师的做法是:每次用完机器人,都会让学生给它“打分”并说出理由。这个设计很妙,把机器变成了被评价的对象。

第三,给家长一个稳定的预期。家长不是怕技术,是怕不确定。学校用在哪里、用到什么程度、数据怎么处理,说清楚。哪怕暂时没答案,说“我们也在边做边摸索,会及时和大家沟通”也比闷头干要好。

人形机器人站在讲台边上,看着底下几十个孩子。它不会累,不会烦,不会因为昨晚没睡好而状态不佳。这些是它的优势,也是它最让人不安的地方。

未来它可能会更聪明。能读懂孩子的表情、理解他们的困惑、甚至做出恰当的情感回应。但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,我们应该先问问自己:我们到底希望它做什么?它做了这些之后,老师该站在哪里?孩子该坐在哪里?

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但它们值得被反复提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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