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四十,办公室只剩日光灯嗡嗡响。桌上摊着两摞听写本,红笔没水了。我翻开那本封皮卷边的教学反思日志,想写点什么,又觉得今天这堂课实在没什么好写的。真的没什么好写吗?其实有。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男孩,在讲分数除法时把橡皮切成四块。他切得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大事。我当时只看了他一眼,说“看黑板”。就这一个动作,够我写三行。
先记下那个卡住的瞬间
很多反思日志败在一句话上:今天课堂效果不理想,学生配合度不高。这句话太安全了。它放之四海而皆准。换一节语文课、数学课、科学课,都能贴上去。可它什么都没留住。
我现在更愿意写:第几分钟,哪个环节,谁的表情变了。比如那节分数除法。我问“除以一个分数,为什么等于乘它的倒数”,教室里安静了三秒。不是那种思考的安静,是那种等着老师给答案的安静。我有点慌,就直接把公式又讲了一遍。下课铃响,我松口气。可那三秒被我漏掉了。
记录具体到一个人、一句话、一个动作。这句话听起来像老生常谈。做起来很难。因为具体会疼。具体意味着我得承认,当时我选择了赶进度,而不是停下来听。
小学数学课堂学生举手提问场景
如果实在想不起细节,可以翻教案。看那个环节旁边有没有画问号。或者看作业本上哪道题错得最集中。再不然,下课别急着走,站门口听学生聊天。他们常常会告诉你,哪里没听懂。只是他们不会对你说“老师我没听懂”。他们会说“今天那个倒数好烦”。烦,就是线索。
把“我猜”和“我看见”分开
写反思日志容易滑向两个极端。一个是自我表扬:今天课堂气氛活跃,学生参与度高。另一个是自我审判:我讲得太差了,学生根本不听。这两种都省事。省事的东西,往往没什么用。
我后来学了一招。在日志里画一条竖线。左边写“我看见”,右边写“我猜”。左边只写能证明的事。比如:小周在小组讨论时翻了三次书,没说话。右边写:我猜他可能没找到关键句,也可能只是累了。别急着定罪。别写“他态度不端正”。那是猜的。而且猜得不好。
事实、猜测、下一步。三栏。不用每天写。一周挑两节课写就够。写“下一步”时,别写“加强关注”这种话。要写小的。小到明天就能试。比如:明天小组讨论前,先让每人用铅笔在书上画一句。再比如:把倒数那题换成分披萨的情境,先让学生说,再给公式。
教师办公桌教学反思日志本与红笔
家校沟通也能这么写。有一次我在日志里写“家长不配合”。写完自己都笑了。这跟“学生不听话”一样,是一团情绪。后来改成:周三晚上八点发消息,周五下午家长才回。中间隔了两天。我猜他可能没看到,也可能不知道怎么回。下一步:下次提前三天发,并给两个可选时间。这样写,日志才从抱怨变成方案。
三行就够,别攒着写论文
说实话,老师一天下来,嗓子是哑的,脑子是木的。再要求自己写八百字反思,谁受得了。所以我的建议很粗暴:三行:最响的一声、最闷的一刻、明天想改的一小步。写完拉倒。
最响的一声,可以是学生的一句妙答。最闷的一刻,可以是你卡住的地方。明天想改的一小步,越小越好。比如“明天提问后等五秒再点人”。比如“明天把第 3 题放到最后讲”。比如“明天先收作业再上课”。就这些。别贪多。
有时候三行也写不出来。那就写一行。一行也行。最怕的是把反思日志供起来。觉得必须正襟危坐,必须写满一页,必须用红笔标重点。没必要。手机备忘录可以,便利贴可以,听课本空白处也可以。重点不是形式。重点是那件事有没有被你看见。
小学教室后排教师听课本记录场景
我认识一位教初中物理的老师。他的反思日志写在日历背面。每天一句话。比如“今天用矿泉水瓶做大气压实验,后排男生全站起来了”。比如“电路图那题,我画得太快,中间三个人在咬笔”。到了月底,他把日历翻一遍,就看出自己哪几天讲得太赶。哪几天实验效果好。他说,比写长篇管用。
隔一周翻回去,才看得见变化
隔一周翻回去,才看得见变化
当天写的反思,常常带着情绪。气头上写“再也不这样提问了”。过一周再看,可能发现不是提问方式的问题,是问题太大,学生不知道从哪答。所以别写完就扔。隔一周翻一次。用铅笔在旁边补一句。比如“其实那天是下午第一节课,大家都困”。比如“这个办法在二班有效,一班要拆成两步”。
如果教研组要共享,也建议只读“下一步”。别读情绪。情绪是自己的,方案可以给别人。比如你说“我下次准备先让学生画一画再讲”,别人可能马上接“我也试过,画完还要请两个人说”。这种交换,比念一大段“本节课体现了以学生为主体”有用得多。
翻回去还有一个好处。你会看见自己不是每天都在原地踏步。有些问题重复出现,但重复三次以后,你开始有办法了。那种感觉很小。小到不值得发朋友圈。可它真实。
最后说回那本卷边的日志。那天晚上我只写了三行:小周切橡皮,我没有停下来。我猜他可能已经听不懂倒数了。明天先不讲新题,用分披萨重新问一次。写完,红笔还是没水。但我心里那团乱麻,松了一点。那页纸不是用来审判自己的。它只是给明天的我留一盏小灯。灯不用亮。能看见脚下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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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学反思日志:那页纸不是用来审判自己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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